危雞英雄李惠仁妻:我的老公是傻子還是瘋子?
在汗水、淚水與恐懼中 默默支持他前進
我只知道我的先生李惠仁長期追蹤一個新聞議題,不時要消失個幾天去中南部採訪,常常熬夜上網查資料和閉門讀一大疊英文paper(研究報告)。從電視台離職後,除了努力打工拍片貼補家用外,還會帶我一起到彰投地區「踏青」,並一面觀察一些農舍附近的狀況。當時同行的我沒有多問,只看到車上多了醫療用的手套、N95口罩、自調七五%濃度的酒精、手術剪和黑色大塑膠袋,而我們所去的地方、這些詭異的物品和他正在做的事,在我的腦袋裡完全沒任何連結和概念。
「原來,逛農舍就是去勘景!」
接著這幾年,我們一有空就會穿梭在杳無人煙的鄉間小路,到幾座雞場和工作中的雞農聊聊蛋價與雞隻健康程度,尤其在寒流來臨、風大雨大的夜晚或是清晨,更會不時去觀察雞場外是否有成堆死雞,被雞場工作人員丟到路邊。在這個過程中,我不但要幫開車中的李惠仁手忙腳亂地使用衛星定位導航找到他要去的目的地,更學會怎麼從遠方目測飼料塔形狀,判斷這座農舍是不是養雞農戶。
關於《不能戳的祕密》這部紀錄片的誕生過程,有三個陣痛點。
「紀錄片擺明了民與官鬥,你不怕嗎?」
七、八年的累積,讓李惠仁從infection(感染)是什麼意思都看不懂,到可以與博士級的局長和幾位組長對嗆文獻謬誤和對質科學數據。這不是李惠仁用功,而是官員對專業太自以為是,和看輕人民了。
每次記者會,當官員拿出一疊英文版OIE(世界動物衛生組織)法典影印本丟給記者,還以錯誤、斷章取義的英譯去誤導記者們相信他們的說法,我們也一一翻查畜牧獸醫學辭典,逐條弄懂OIE規範,查閱美澳、日本的論文,不懂的地方就請教獸醫系學生與教授,甚至還以電子郵件詢問德國、義大利等OIE參考實驗室意見。親自參與,讓我看到李惠仁的認真,不是專業,也能用簡單的語言讓大眾了解事情始末,那官員怎麼做不到?
沒有主流媒體願意播放這部紀錄片,是第二個陣痛點。
「在網路播放,是意料之外的救贖!」
第三個陣痛點,是李惠仁決定以他蒐集到的證據,對防檢局官員進行變造文書、圖利、瀆職、廢弛職務造成災害四項刑事訴訟的告發。眼看著他花幾個晚上自己寫告發狀與整理歸類這幾年成堆的資料給台北地方法院檢察署,我還是忍不住想問他,一定要這樣做嗎?他堅定地說,「請相信我和支持我。」所以,我選擇讓他朝自己堅持的方向邁進。
去年耶誕節前,我一面發抖、一面幫忙李惠仁包裝送給農委會和防檢局的「耶誕禮物」(病死雞);到地檢署按鈴申告時,他按鈴、我來拍攝存證;與防檢局往來函件時,就由我來幫忙寫信封袋上的地址。李惠仁以行動力撼動官僚體系,我只能盡微薄之力,讓他無後顧之憂。每當寫著寄給總統府、監察院、行政院、農委會的地址時,我內心懷著恐懼還一面想:我的老公是傻子還是瘋子?
「政府宣布疫情和官員下台 然後呢?」
幾次和李惠仁一起拜訪中南部的雞農戶,發現農民都十分善良,不但為政府著想,怕政府無法補助或有其他政治考量,又怕影響國際形象。農民以有限的知識,只求溫飽,而政府只是宣布了疫情和官員下台,然後呢?一走了之後,又忙著解釋和彌補上一個撒下的謊,有沒有什麼完善的配套措施來幫助農民?幾通和官員通話的過程,我剛好都在一旁,多希望有一位官員能說句要幫雞農或是人民健康把關的話,但收到的卻只是一封封要李惠仁適可而止的函件,有時間發函和推想、防堵李惠仁的動作,病毒在田野變異,卻沒有人想想該怎麼監管和控制嗎?
看李惠仁的紀錄片,會開始思考、產生疑問,有時也會掉下眼淚。掉淚不只是為無語問蒼天的農民,還有不知能不能全然相信的政府單位。
禽流感的議題不只是雞身上疾病和有問題的蛋,它還是流行病學與公共衛生的預防與危機處理。趁這個機會,是不是可以讓台灣人民更了解防疫的重要性呢?整部影片只是提出了一個「誠實」問題,並不是指責或是預示結論。
我原來在線上遊戲業的國際事務部工作,常跟李惠仁笑著說,以往我是蹬著高跟鞋奔波在國際機場,現在則是在假日踩著舊布鞋跟他蹲點在鄉下雞場,從「機場」到「雞場」,只為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結果。我只是一介平凡老百姓,和一般人民一樣,認真繳稅,希望政府守護我,並誠實地告訴我發了什麼事。但一路走來,官員的無作為和忙著掩飾謊言的醜態,讓我也開始有了勇氣,追隨李惠仁,繼續「戳」下去。
不時有人問,為什麼李惠仁要出來做這種傻事,身為《不能戳》這部影片第一位觀眾、製片和看此部影片最多次數的我,也曾嚴厲地問過李惠仁這個問題,他說,除了良心,更希望留給孩子們挑戰權威、追求真相的勇氣。政府單位裡,如果也能多幾個有良心的「李惠仁」,台灣人會更幸福。